做大夜班,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好像時間都被我睡光了。就好像我活在一個和這個世界重疊的異次元宇宙。別人白天工作,慢慢地建築未來的人生,好的壞的都一樣,夜行如我,日子卻是一扎眼就過了,做著無感的工作,把自己沈溺在電影、小說、國外政治、音樂和有的沒有的裡面,心卻不在生存中的現世。
我早上七點下班,中午的時候睡覺,晚上八點起床,九點半出門上班。社交生活幾乎是零,這其實還好,這隔閡和距離一開始就有想到了,也很適應。不過,每天都會被自己敏感的神經嚇醒,以為自己睡到太陽下山,錯過了什麼重要的大事,其實,一天都還沒開始,這樣的日子還真是會讓人神經衰弱。
事實是,身體也有自己的記憶,生理時鐘還是停留在日出而作,日落而休的習慣。
這幾個月下來,我變成了一個毒蟲的樣子,水腫的眼袋加上黑眼圈,看起來好像重度近視,皮膚蒼白鬆弛,像是營養不良,看起來總是一副無神的樣子。比較不容易對事情滿懷期待,常因為交通、白天太亮和人的事情在不爽。
總之,時間“咻”一下就過去了。一開始其實是自己自願大夜班的,因為皮在癢,又想出去流浪了,希望這一次可以待個好幾年。元旦出發的飛機,第一站是澳洲的墨爾本。所以當然想多存點錢,特別是出發的時間現在也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退伍之後,我在紐約待了三個月。我還記得在紐約的第一個晚上,我還在想,這樣幾乎放棄一切地出走,我會不會犯了這人生最大的錯啊?常常會有這樣的感覺。
去紐約到底是好是壞其實很難說。因為到頭來,收益和投注該怎麼計算才對?我的確是花了好幾年來的一大塊儲蓄,結果和回收也不是實質的金錢,不過每次有人問我去紐約到底值不值得,想都不用想,答案都是肯定的。這感覺起來好像只是嘴硬,因為說真的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不過,我很確定,因為我從來不覺得任何一毛錢是虛擲的。
雖然對我這奇怪又不容易對他人解釋的腦袋而言,去紐約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投資,我卻沒有因此成為凡是總是積極面對的人。我還是很懷疑自己的直覺和判斷,不清不楚的未來還是讓我很不安,這好累,因為我總是不知道做的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。
而且,這次不一樣的地方在(也因此常在焦慮),我已經不是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了,眼看也快三十了,還要重新開始四海為家的生活,特別是在傳統人生價值的華人社會中,更是看不到任何支持的哲學。
不過,不就是我自己決定不要隨波逐流,要做自己的嗎?那幹嗎在這邊囉哩囉唆的咧?
知道和實際去做是兩回事,所以,我現在,就是在合理的範圍內,儘可能地切斷自己,希望新年一到,一旦踏上旅程,一切從零開始,也能夠重新由新的角度看事情,不再覺得被困住和排斥。
在紐約醒來的第一天,感覺好像是一個全新的人生。從上西區公寓的小窗子看出去,暗巷裡都是垃圾和紙屑,不過天空卻是出奇地晴朗,是一種讓人無法置信的湛藍。我那時有一種希望無窮的感覺,沒有羈絆,只有我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角色,如果我想寫作,我可以用自己的風格去寫,如果我想做個藝術家,我可以找到自己的定位,而且我覺得充滿了生命力,思慮更清楚,感官更敏銳,視野也變得強烈,整個人好像充滿了電一樣。
回到台灣這年以來,這些感覺已經淡化成了看似幻影的記憶,或許還因為已經感覺不到了,甚至還更美化它原本的影響,我只希望還能再像那樣,無拘無束。

